孤独及其所创造的。

颓败成灰,是我的骨头。

【廖晨/欧龙】中校与乌鸦

*欧阳山川x龙乌鸦,两更完,今天先上一更。

*鲸又想起这个号了,那就登陆这个号。给舅舅和op老师,我又艾特不到你们的名字QAQ

*久已搁笔,此为复健,定失原型,乞望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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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了,起风也不很冷的。

他只着一件薄衫,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展开那本被撺的边缘破皱的小册。

这根钢笔已陪他许久,蘸墨时他借着光影把笔身轻轻一转,便能看到那曾经漆黑光滑的躯干上生出的许许多纤长粗糙的划痕,金色的笔尖也已经凝了,黑了,被劣质的老墨锈满。美人已残,却难弃之。写字时也总不顺。磕磕绊绊漏出大点墨迹,印在纸上,像是大滩结了疤的眼泪。

还好现在用笔少了,他们发电报。用笔则会让他想起从前的旧时光。现在想来,那时等待时的焦虑都很可爱,心里还只是烧着的火,没有灰。他有自己的一间教室,一张安静书桌,一个遮风避雨的场所,一个大大的向阳窗,很多很多写满汉字的书卷,盆里的花,平凡的生活。

“我今天又没什么事情,除了上课。”

那些都很久远了。

屋外蝉鸣愈响。欧阳一边在纸上写下一些今天的新名,一边这样快活而酸涩地想着。

离开沽宁,已经近三月。又是一天,又得三五人。他们按照上级指示进行转移,可离转移地愈近,他听着来自身后的消息,愈觉不安。局势紧的很,蒋某已发电三次发电邀请我方至重庆会谈,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情,多少有些预感。只是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此处停笔,他叹了口气,并未合上书籍,只是静看,待那纸上墨迹回干。

正在此时,一人走来。欧阳抬头去看,只见一张映着灯光显现出些许稚气的年轻面庞。约莫二十来岁,眼睛亮亮的闪着光。认得是刚入伍的新人,欧阳想了下他的姓名,正欲开口,却先见他先从背后递来一件蓝灰布料系起的包裹,他不知 什么东西,只觉像是男人包的,虽四角压的很有几分仔细,第二层绑上去的粗布条看上去竟像是剪刀劈下来的,每条都耷拉着些纤维残余,总之扁平的,像是衣物书本之类的,主人极为贵重或极为珍视的玩意儿。他看着,便笑了,第一反应就是我党是不收礼的。这么想着,便说了。男孩便急了,那眉头立马拧成了麻花团,说这不是礼,我爹娘死了,打南边追着问着来的,途径窦村,饥寒交迫的,一好心人就收留了我。

他还没说完,欧阳已愣住了,而后不自觉的笑开了,是六品吧。

男孩似是没想到他的回答,但听到这个名字后,脸上严肃的线条也显得柔和了许多,是哇,窦六品,窦村中那唯一一户姓窦的,捡着炮轰过的砖把房子垒起来的。这我不知道,都是他同我讲的啦。这东西也是他听我说要去投共托我带的,他讲,家有老母,实在脱不得身的。东西贵重,特意叮嘱我一定要送到欧阳山川手中。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他有个外号叫死不去的,还有个外号叫军师,还叫曹烈云。他是个小眼睛,高瘦,顶聪明,脑子里还装着一发子弹。你如果见过他,一定会认出他的。

他听了,再想着六品的笑,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说。

东西有些难拆,他费了好大劲儿才解开那个死疙瘩,拽掉最外面那层紧紧固着的。再展开蓝布,他看到一套衣服。国军军装。

欧阳有点愣,饶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他一时间也没弄明白六品这是想做什么。虽说如此,他还是把东西拿出来展开了。自然垂落的布料是崭新崭新的,很神气,肩头是并列两朵的梅花,领花是两杆交叉步枪,里面甚至还套着一件全新的白衬衫。他大概认得这是中校军衔的军装,一般是给副团长和团参谋长准备的。手指慢慢摩擦着它的臂章,欧阳忽然感觉自己的心顺着这种冰凉冰凉的触感缓缓缓缓的往下沉。

一个许久未提的名字慢慢升了上来,如水中昙花浮现。

六品说文章之前的战友送来的,送家里来的,他也不知道人从哪听来的消息,可是他们都知道,乌鸦飞走了,红着眼辗转的把这套军装送来了,说知道他生前有我这么个朋友陪着。我藏着掖着有些时日了,怕龙妈发现啊,可是总也不可能丢,就想到你了。

六品说,乌鸦虽然不讲,但我知道,他肯定是最想留给你的。

欧阳听得胸口一窒,下意识的把掌心下面那身漂亮军装的肩章扣得紧紧的。它是金属的,凹凸的,不平的。他明明握在手里心里却一点实感都寻不着的。什么意思啊,我不太明白。他固执的看着这张陌生的年轻的脸,道,为什么乌鸦最想留的人是我?

小孩子也愣,说不知道,又说六品就讲了这么多。欧阳条件反射想到的是写信,可是转念想到,六品不认得字,窦村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可以帮他读,于是又安静了,直直的看着眼前这张脸,欧阳突然觉得有点无奈,有点讽刺,因为他们的故事已经没人知晓了,老四、思枫、乌鸦……还有很多很多人……没了,小何,走了,六品,六品不愿说了,他也不能说,他有要隐瞒的人,必须唱的歌。人来人往的,走走停停的,现在只剩下他一个。

那个孩子,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只剩欧阳一人愣愣的看着手里的军装,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是有些不对劲的,于是老于也轻唤了他一声,他是他身边现在陪伴他最久的朋友,他的同志,欧阳听到了,表情却没变。他时常是那样的,看不出问题的温和。于是他听欧阳说没事的,甚至还笑了,他的笑容也很淡,很令人心安。只是眼神从没移动过,恍惚的落在那臂章。

唯一变了的是姿势,欧阳不再举着了,而是把那身可能从来未被穿过的军装温柔地放到了桌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些什么坚固的东西支撑着它就不会再那样垂下,那样躺着,显得那么疲软而没有生命力了。

可生是死物,哪来得半丝活气。

也是这一晚,这一事,欧阳才发觉自己好像很久没认真想起龙文章了。

他之前有的回忆,那人也只是附属一角,他不是记不得他,没人能忘得掉那只骄傲又倔强的乌鸦。他的眼睛像是蒙着山间的水和雾,湿润漆黑又闪闪发亮。他的身板像棵生长良好的白杨树,笔直笔直的踩着脚下的土。他从不放下他的枪,中正步枪,一千发子弹,等着侵略者。他发觉自己记得很清,龙文章那些真真乌鸦羽毛一样的黑发,还有那些灰头土脸下他的笑容。他生得好,怎么脏都好看,怎么落魄都显得漂亮。只是他却从来只是自己回忆四道风又或思枫时顺带而过的角色,他身上分配着剧情,发挥着作用,可是却占不得他心思,分不得他眼泪。

那晚欧阳睡得很不好。倒不是说之前他都能每晚安安生生的入了眠,只是那晚尤其不好,他辗转反侧的想到龙乌鸦的眼,他看着它慢慢黯淡下去,那些漂亮骄傲的光是如何无声无息的消散,最后只剩下噙满的泪。他真看不得那双眼睛最后化成乌鸦一般的漆黑的墨色,绝望心碎而没有一点生气,他阵阵的心里发疼,直想伸手去碰,却发现真的碰到了。他惊喜,然后却忽然注意到了龙文章光裸的上半身,看到他左肩上那一层层染着血的绷带,六品说他的左肩废了,这条命也就是捡回来的,但是乌鸦不在意,他只是听着外面的枪声,固执的挣扎着,痛苦的抗拒着。然后欧阳忽然意识到这一切是真的,他看到乌鸦的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泪水,他感受到他们彼此紧握的手,这是曾经发生过的。而这就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一次了。真的。

他一直半梦半醒的,天蒙蒙亮前心里更空的厉害。从床上爬起来,他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吃上一颗。药片和着水下肚的时候感觉冰冷而艰涩。桌子上的军装还是昨晚那样,安安静静的,躺着,唯有那肩章在日出的暖色中温柔的笼着光。欧阳忽然想着之前老四说,你没见着那龙乌鸦穿军装时候的样儿,那小腰小屁股,活像个娘们儿。接着便傻笑。欧阳知道这是老四在夸他好看。这事儿他当然知道,就跟着他笑,想着我见过的啊,早你好之前就见过,那身第一眼。他穿那身军装,站在高台上雄赳赳气昂昂的举着他那杆子中正步枪,那脸是真年轻,也是真气人,好像全不知那些就贴在了鼻子尖儿前的国恨家仇,活像个公孔雀,所有光所有爱都是他的。后来他还是那身军装,但是开始灰头土脸了,甚至愣愣的瞅着我只知道惊讶的看着,那时候就更可爱了。

再后来啊,他把军装脱了,藏到我们当中去了,可是他身上那些臭毛病还是没改,骄傲是他的骨头。所以他不像我们,还把难听的一直在嘴边挂着,嫌弃来嫌弃去的。谁想他等了六七年的光复,给了他那样一些贬低那样一些羞辱,还有好军装,好荣耀,他能就这么咬着牙发着抖说不?谁能想到啊?你能吗?

好容易捱到了他和小何约定发电码的时间,每月七号,早上六点。他零零散散地敲着电码,颠三倒四的告诉小何,说六品给他送了点东西,是乌鸦那身未竟的军装,可神气了,上尉升中校……

小何就说那多好啊,我第一眼瞧见龙教官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欧阳看着本子上解的码,愣了,就想起那时候除了六品,待乌鸦最好的,可能就属小何了。他捧他的场,且是真心敬他。那时他还保持着天真的思想。他们在小木屋里驻扎,龙乌鸦举着他的那杆子枪,命他们二十来个残兵规规矩矩的站成一行,说打今儿起我教你们怎么打仗,但底下人的都在笑,是嗤笑,把乌鸦气的直咬牙。他嫌他们散兵游勇,要找他人,于是气鼓鼓的上前拉住老四,窝在角里的老四立马一脸憨笑的说那我就不参加了吧,拉住欧阳,他开口就叫他军师,那双年轻而点着火气的眼睛瓦亮,他便挥手,也说不了不了吧,于是眼看着刚才还敷衍站着的兵都散了,乌鸦一回头,原地只剩下了小何。

他们四目相对时,乌鸦满心满眼满心都着了火,倒是小何,乖乖的在原地杵着,他身子是扭着的,怪别扭的军姿,站着嗑没显出多么精神气,可是那背是板硬板硬的,在学他,甚至还在乌鸦回头后一个激灵冲着他有模有样的敬了个礼。小何看起来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了,可他知道他是真心的,使得乌鸦看着这张脸上的笑容愈觉多出几分傻气了,气结到平地爆出一声大喝,人呢!都死哪去了!小何还不知死活的眨了眨眼,说那我不还在这儿呢吗。

那些年少轻狂,现在想起来都烧的慌。

他说龙教官终于能带兵了,那可都是他眼里头的好兵,中校一个团千来号人,可是他没要。没要。顿了顿,欧阳喉咙里疼得厉害,但他又不是真的在用嘴巴来说话,他讲六品把衣服给我了,还告诉带话的人说乌鸦虽然不讲,但是他肯定最想留给我,你说这什么意思啊。我想了一晚上,没搞懂。

那面就沉默了,他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多,那边还没来得及收,所以等,直到好一会儿,那间隙有点过长了,欧阳才往回打了个还在吗?小何在那边憋不住的哭,他庆幸这不是电话,欧阳听不到,所以他只得沉默了好一阵儿,憋了好一会儿,一边把国骂嚼碎了往肚子里咽,一边想着,你是聋子听不见吗你是瞎子看不到吗,这事儿上六品都比你精你那像被开了光的天灵盖怎么就不灵了呢,可是他不能讲啊,当然不成,眼泪往桌子上落,他看着对面问他还在吗,才哆哆嗦嗦的开始敲:你不一样的。

通话再结束了,欧阳就在想自己怎么不一样的。

他只觉得头疼,头疼得有的时候想不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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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沽宁。他们有着太多次擦肩而过的巧合,真正第一次照面居然是小巷里的狭路相逢。那时龙文章背着他那挺枪飞快的走。他是兵,他是民,于是欧阳压着剧烈的心跳、想着前两天来的那两个黑衣特务、低着头让路了。擦肩而过的时候龙文章稍一回头,那双明亮的眼睛只在他脸上路过似的那么一瞥,接而散了,似乎压根儿没认出这就是画像上那个被重庆方面高价通缉了的曹烈云。他领着几个兵就这么过去了,唯一的响声来自于被他们军靴碾碎的小石子儿。

第二次是在街上,欧阳远远的看着他紧握着双拳,一声声镇臂呼喊,但没人来救沽宁,没人。桌上是白花花的大洋,他把那些拆开来给他们看。谁敲一下这个,十块大洋拿走。可还是没人。他目眦欲裂,哀其不争。可远远地只有人敢围着,看着,除了那个坐在地上看着约莫不到十岁的小男孩,没得谁凑了上来。

欧阳看着他们,眼含眼泪,心里头还疼得厉害,因为他真的有种错觉,他和台上那个丘八是一样的,他们是同路人,他毫不怀疑如果场面还是这样僵持下去,很快某些接连不断的雾气会要蒙上这双年轻的、恨恨的眼。于是他情难自禁往那挪着,心思动摇着,心想加入就好了,反正都是要打鬼子,怎么还不是一样的呢。却在这时被一辆黄包车给带走。

现在欧阳想着,反而愈觉得这是像某种悲伤的隐喻。他们之间,总会有些东西横亘其中,他在峡谷的这头儿看着他,他在峡谷的那儿不说话。有时很亲,有时又很远。沟壑难填。

龙文章想过他们会死,死不算什么,不怕死的人多了,只是没想到这样,一颗榕树,蓬头垢面,三两散兵,他的司令就坐在那儿,抬着头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跟他去,打你第一眼见到他,你就想跟他走了。

他心里突的跳了下,下意识的说没有的事。可是司令接着就笑了,他看着他,好像早就把他里里外外几斤几两肉都摸得门清。龙乌鸦又说不出话,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他的司令是最懂他的,可是他不想认,胸口里的东西热烈而沉重的跳动着。司令玩笑都开了出来,说自打你遇到他,你的司令就在心里打了折扣。他冷不丁闷了一声笑声,听得他心里发疼,耳朵发烧。

他最后还是跟他们去了,一群散兵土著。他跟上来的时候没说话,欧阳从队伍里回头看他,一行土布衣裳里突的插入那么一只显眼的军常服。龙乌鸦板着脸,没说话,甚至刻意的不敢看他。他也就没说话。任这只乌鸦就这么落入所谓寻常人家。

但欧阳这么回想起来,他还记得那时候龙文章的眼睛是亮的,忽闪忽现的,他刚加入他们时嘴巴毒的厉害,和别人吵架总是乌鸦把人说的狗血喷头,逗得他们旁人哈哈大笑,那时乌鸦就会害臊,一张俊脸就愈硬,咬着牙的装凶,却也息了声,他时常瞧见男人耳朵尖上晕开大片的粉红,连同衣服下露出脖颈都泛出了淡淡的颜色。他本不算白的,只是在他们这群皮糙肉厚的俗人当中,就显得细皮嫩肉起来了,尤其他吃瘪害羞时,那些可爱的标志又起,很是逗乐,搞得老四总是说这只乌鸦还娘们兮兮。

很多时候乌鸦是抱着枪睡的,或者说蹲守时候太累、不自觉拿着手里的家伙事儿睡了的时候,乌鸦也睡。梦里他都架着他的那杆中正步枪,手指常年的轻扣在扳机上。欧阳时而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乌鸦在看着他,好像是早就醒了,又好像压根儿没睡。他的眼睛是黑亮的,关切的,不知为何总是搭在他身上。欧阳现在才发现乌鸦好像总是在看着他的,那些眼神都安静的要命,他一声不响,而当自己发现时,他就会移开,重新望向远方,表情稀松的十分平常。

你老看着我干嘛啊,龙乌鸦,好像生怕我没了似的。他记着有一次自己这么开着玩笑的问他。

那时乌鸦正在研究小何给他新改造的狙击镜,说这样就帮你射的更远啦,乌鸦皱着眉左右打量,怎么看怎么别扭的说有这么神奇吗?小何嗯嗯嗯的点头。乌鸦接着把枪举起来,一只眼顺着镜头望看他,似是在瞄准他的说,哪有啊。笑着把枪放下,龙乌鸦看着欧阳,说有的话也是我怕你就这么断气儿啦。

你忘了我是死不去的了啊?

龙乌鸦听到这话立马笑了起来,步枪往肩上那么一甩,他的碎发堪堪遮住左眼,他看起来当真像极了一只乌鸦,纯黑色的头发纯黑色的羽翼,连笑容都是黑色的,看起来迷人又落拓。

他说那你最好是啦,活到海枯石烂,病体复原。

欧阳便笑,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都拿不准是该感谢还是照样损你两句啊。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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